吠舍离,湮灭在故事里的历史|佛土梵天

2018-06-20 | 文/李小奇 | 来自:梵华网  分享:

吠舍离 阿难塔与阿育王柱

吠舍离 阿难塔与阿育王柱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从头顶上方照向吠舍离,这一片被精心修复过的红砖废墟显得格外明媚。这座恒河北岸曾经绚烂辉煌的城市,到如今已成眼前的门可罗雀状,可知也未能逃脱历史那双翻云覆雨手。但印度的历史又何曾能逃脱那本《大唐西域记》呢?正是据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的记载,吠舍离才最终被找到,那根证明它身份的阿育王石柱此刻就屹立于遗址之上,远远望去,一如最初直冲云霄般引人注目。

 吠舍离 国王加冕水池

吠舍离 国王加冕水池

随着现代考古工作的推进,吠舍离发掘出的遗址从公元前2世纪一直延续到公元5世纪,而在玄奘来时,“伽蓝数百,多已圮坏……吠舍离城已甚倾颓,其故基趾周六七十里,宫城周四五里,少有人居”,可以发现至公元7世纪时,这里已退出了历史舞台许久,进入了被遗忘的角落。吠舍离被印度的历史长河所弃,却通过佛教的东传意外地成为了中国人并不陌生的名字。那些关于吠舍离的人与事,也随着时间推移,从历史演变成了故事,活在了一些中国人的精神家园中。

维摩诘:天花乱坠不沾身 

作为史上最知名的居士,维摩诘的一生都是在吠舍离度过的。他家境殷实富有,有妻儿幸福相守,为人正直慈悲,博学辩才,简直就是完美男人的化身。他奉行大乘佛法菩萨道,常修梵行,很快名声就从吠舍离远播至天竺各国,据说连他的妻子与一双儿女均深通经典、智慧超群。一次,佛陀至吠舍离说法,惊动天、人、阿修罗皆赴听法,维摩言却称病在家不出。佛陀知他诈病,派了“智慧第一”的文殊菩萨前去探病。却未曾想,他俩见面相谈甚欢,无论是对佛法真谛深解义趣还是般若智慧妙语连珠,均令众人惊赞。这时,天空出现天女,散天花于其间,众人衣上皆落花朵,维摩诘却因才华修为出众与众菩萨一样而片红不沾、一尘不染。

这则故事又名“文殊问疾”,被《维摩诘所说经》所载于三国时期传入中国。《维摩诘所说经》作为大乘佛教早期的经典,宣扬有着不可思议的解脱法门,而维摩诘更因完美男人的在家居士形象成为中国古代文人墨客的偶像,至唐代,对其推崇达到高峰。其中唐代大诗人王维,字摩诘,号摩诘居士。实际上,梵文里“维”是“无”之意,“摩”是“垢”,而“诘”是“匀称”,意译为无垢、无缺之人。这样看来,王维可能并不通梵文,没有真正了解“维摩诘”三字的真实内涵,所以他号“脏得全面的人”则有些贻笑大方了。王维后期的诸多作品中引《维摩诘所说经》的典故与经文入诗为数不少,如“欲问义心义,遥知空病空。(《夏日过青龙寺谒操禅师》)”。他闻名于世的大作《过香积寺》,就连寺名都出自《维摩诘所说经》:“天竺有众香之国,佛名香积”。

 敦煌莫高窟 第一〇三窟 维摩诘经变(唐)

敦煌莫高窟 第一〇三窟 维摩诘经变(唐) 

以“文殊问疾”为蓝本的经变图自唐代开始广泛出现在了中国各大石窟院寺的墙壁上,现存尤以敦煌莫高窟唐代103窟“维摩诘经变”最为出色。传说唐代大画家吴道子就非常擅长画维摩诘,此铺壁画则有“吴带当风”之妙。

摩维诘这个非常拗口的名字随着1994年敦煌壁画(第五组)邮票的发行而为我所知。却未曾想当我将他的梵文名字Vimalakīrti拼读给行行色色各行各业的印度当地人询问时,却未曾有人听过,更别说知晓他那些早已淹没在历史长河里的故事了。当然,在吠舍离寻找维摩诘的故居更是无从谈起了。

原来,维摩诘早以从印度文化中剥离出来,他从一个印度商人的形象演变成中原士大夫的模样活跃在东方大地上。而对于吠舍离,则只能在一地红砖圮废里,感受维摩诘存在过的痕迹。成为乱红飞花过后,归来仍旧未染风尘的精神典范。 

阿难陀:如是我闻证果位 

吠舍离遗址已发掘部分并不是很大,其中最重要的阿育王石柱立在了一座覆钵形的窣堵波前。这座弧线平缓优雅的塔是阿难陀的舍利塔。说起阿难陀,在中国的知名度应该与诸大菩萨齐名。因为在中国的诸多石窟寺庙里,一佛二弟子是最常见的造像题材。大多时候,结跏趺座的佛祖身边都立着两位比丘,年长的是迦叶尊者,年轻的即是阿难陀。作为佛陀的十大弟子之一,阿难陀不仅长相端庄大方、品行高尚,而且记忆超群,讲演与口才均非常出色,有着“多闻第一”的美誉。后世的佛经开篇首句“如是我闻”中的“我”,其实就是阿难陀。因为这些佛经都是在佛陀涅槃后,经过大规模的佛经结集活动,由阿难陀背颂整理出来的。

阿难陀是释迦牟尼最小的堂弟,他出生于释迦牟尼悟道成佛的那天,所以取名阿难,表示喜庆之意。这样算来,阿难陀的年纪比释迦牟尼的亲生儿子罗睺罗还要小一些。在19岁那年,阿难陀成为释迦牟尼的常随弟子,也由此开启了他“如是我闻“的随侍岁月。

 吠舍离 阿难舍利塔

吠舍离 阿难舍利塔

阿难陀与吠舍离的故事到这里还没有开始,毕竟在释迦牟尼在世时,阿难陀的品行决定了他不可能成为其中任何一个故事的主角。直到释迦牟尼入灭后,因为阿难陀爱染未断、余习未净,尚未证得罗汉果位。彼时,由大迦叶率领的499位大阿罗汉即将在七叶窟举行佛经结集(史称王舍城结集),他将阿难陀拒之门外。

与其说这个故事听上去有些不近人情,不如将其神话的外衣剥落,设身处地想象并还原一下当时恒河流域真实的宗教环境。事实上,佛教一直未曾在印度的历史中占据绝对优势的位置,即使是被后世佛教徒视为佛教两大护法的孔雀王朝阿育王和贵霜王朝迦腻色迦王,他们也同样支持着诸多宗教信仰,如耆那教一直延续至今,而婆罗门教则经过浮浮沉沉,褪变成了印度教,成为整个印度人的核心思想、价值观念以及生活方式。所以这样看来,释迦牟尼的入灭对佛教的大规模发展是有着巨大受挫影响的。大迦叶作为当时最能独当一面的佛陀大弟子,一方面用最真实的佛陀思想令佛教保持长久生命力,另一方面也要净化思想保持僧团的洁净。或许在他眼中,阿难陀因容貌俊美,为助女众出家,也受女众诱惑较多,需要用偏激的方法助他一臂之力吧。大迦叶告诉阿难陀,如果你想进来参加结集,唯一的办法就是从门上的锁孔钻进来。

直到这里,我深深地感慨,这样的故事如果不将神话的外衣再披上,就难自圆其说了。于是阿难陀凭借自身出色的本领,进入禅定,用一日一夜时间证悟。第二天一早,阿难陀推门而入,因为在悟得闻思空性之后,阿难陀已认为大小无分别。而此时的阿难陀就成为了第500位罗汉,掀开了诵持法藏的篇章。这样看来,这个略有争斗的故事终于是没加太多神化变幻之成分,显得朴素而真实。 

大神变:一分为二见慈悲

时光继续前行,在吠舍离发生的故事继续上演。王舍城首次佛经结集的二十年后,大迦叶将法传给阿难陀后入灭,此时的阿难陀已近古稀。又过了许多年,佛经又渐因人们的误解而产生分歧。但此时的阿难陀觉得自己年事已高(传说为120岁),除了他自己,佛陀的大弟子们都早已离世,再无回天之力。于是他决定选择入灭。(事实上,再过几十年,就在吠舍离,佛教因不可调和的分歧迎来了历史第二次结集,结果直接导致了僧团分裂,对立派系出现。)

 吠舍离 佛陀舍利塔遗址

吠舍离 佛陀舍利塔遗址 

因为阿难陀曾与摩揭陀国王阿阇世王有约,国王希望到场见证他的涅槃。但当阿难陀去拜访阿阇世王时,却未能见到他,于是留下口信就往吠舍离走去。没想到,列队欢迎等待他前来的离车族人,与紧追其后的摩揭陀重兵都欲得到他的舍利,双方分列恒河两岸,进入战争状态。阿难陀深知战争对于人民造成的伤害,他本人正是佛陀入灭后剑拔弩张的“八王夺舍利”大战的见证者,当年离车族作为八王之一为分得的佛舍利所建之塔就在不远处。战争与和平有时就在一念之间,为解此结,他飞身腾空,现大神变,在空中自行火化。舍利从空中一分为二,分落在恒河两岸,由两国军队各自带回,皆大欢喜。

吠舍离 阿育王柱头石狮与覆莲 

吠舍离 阿育王柱头石狮与覆莲

我眼前这座红砖砌成的覆钵塔,就是离车族人为供养带回的那一半阿难陀的舍利而建,而供奉在摩揭陀国的另一半,早已了无痕迹。虽说这个故事又披上了些神话的外衣,但却留下了可靠的历史证物,阿育王亦曾拜谒于此,立石柱一根。这是迄今为止发现的最完整的阿育王石柱,粉红的花岗岩柱体上方是装饰简洁的覆莲,其顶上置蹲狮一座,雄浑有力,面朝拘尸那迦,是守望,更是怀缅。与其说这是阿育王为标榜自己所立的功德碑,不如说是阿难陀的慈悲在这片土地上被歌颂的影响力纪念柱。

 吠舍离 阿育王柱

吠舍离 阿育王柱

我行走在塔边,阳光不吝啬地照耀着这片土地。阿难陀的那些故事不由自主地在我眼前闪现:他年幼出家,19岁成为释迦牟尼常随比丘,并陪伴其后半生;46岁证得罗汉果,之后他将佛陀各大弟子一个个送走,66岁重整旗鼓,孤身率领僧团继续前行,直至120岁时,他深感无力决定入灭。阿难陀入灭时火光冲天的景象丝毫不会亚于眼前的骄阳照身红砖的热烈,那时的他再也不是寺庙里那个面若满月的英俊少年,也不再是意气勃发的僧团领袖。无论是否真如故事里记录的腾空而起施大神变,还是默默地在恒河岸边被两国火化,都无法磨灭阿难陀将无奈藏起,用尽最后的力量与智慧舍身取义。这种慈悲的情怀,早已穿透了神话故事,穿越了时间空间,在我行走于吠舍离间悄悄来到我面前。仿佛有种可触摸的真实,又被罩上了镜花水月的外衣。

那一刻,在吠舍离,阿难陀与我,咫尺又天涯。 

善女人:众生平等除盖障

 敦煌莫高窟 第七十六窟 猕猴献蜜图(北宋)

敦煌莫高窟 第七十六窟 猕猴献蜜图(北宋)

离阿难陀舍利塔不远处,是一个大水池,这里被认为是猕猴为佛陀献蜂蜜的地方。话说当时佛与众比丘说法完毕行至水池处饮水洗钵,一只经常听法的猕猴手奉蜂蜜前来供佛,佛陀经过几次对猕猴诚心考验后接受了蜂蜜,猕猴高兴得意忘形,竟失足落入池中,溺水而亡。猕猴转世即入人道,成为比丘。这个因果故事在东南亚小乘佛土广为流传,有许多雕塑与壁画都以此为主题,表现众生平等的因故轮回观念。至今,猕猴在这片南亚的土地上仍四处可见,并与周遭人群相处和谐。

 吠舍离 猕猴献蜜水池

吠舍离 猕猴献蜜水池

在水池南侧有一片砖砌基础,传说是释迦牟尼的精舍遗址,这也是佛陀五大精舍之一的庵摩罗园精舍所在。庵摩罗是一位舞蹈家的名字,事实上在当时的阶级里,这个职业与妓女是划等号的。所以庵摩罗女纵使有着光彩照人的美貌并受到富商们疯狂的追捧,却没有供佛修行的可能。佛陀成道后,经常至吠舍离说法,而庵摩罗女也经常混迹人群中听法并深为所动。一次她鼓足勇气走到佛前顶礼膜拜,请求佛陀去她家接受供养,没想到佛陀竟答应了她的请求。

这令离车族的大富长者非常气愤,他一方面懊悔自己来得太晚被抢了供养的先机,另一方面向低种姓的庵摩罗女发出以十万金换得供养佛陀机会的请求。但无论如何增加数额,庵摩罗女都不为所动。次日,佛陀携众弟子来到庵摩罗女的住处,并为其开示清净之法。庵摩罗女心开意解,受比丘尼戒,愿将自己另一处环境优美的芒果园献予佛陀及弟子,希望佛陀能经常驻足,让更多的吠舍离人听法生清净心。于是,庵摩罗园就这样成为了佛陀在雨季常住说法的精舍之一。

 吠舍离 猕猴池精舍遗址

吠舍离 猕猴池精舍遗址

故事与经书中虽然没有过多着墨于庵摩罗女受戒一波三折的过程,但事实上在当时种姓制度和男尊女卑观念根深蒂固的恒河流域,一个女子要成为比丘尼的难度大到登天。时光向前再推数年,那时还完全没有比丘尼的概念,出家只能是男子的事,而且在不平等观念的影响下,女子被各种宗教与思潮完全排列在了可救赎的范围之外。

为了打破这样的一道窒碍,一群“善女人”们正从佛陀的故乡迦毗罗卫国一路向吠舍离进军。这一行五百女人当中,为首的都是佛陀最爱的女人们,她们包括抚养佛陀长大的姨母摩诃波阇提(汉译作大爱道),还有佛陀出家前的妻子耶输陀罗。她们代表释迦族的女人发出请愿,希望能与男子一样拥有出家修行的权力,请求授具足戒,早日获得解脱。

吠舍离 卍字形寺院遗址  

吠舍离 卍字形寺院遗址 

那时的释迦牟尼考虑到僧团自身的定力问题还有外界的评价,一直没有开口同意让女人出家修行。最后摩诃波阇提找到还是小沙弥的阿难陀(据时间与年龄来推断不超过十岁),让阿难陀代为向佛陀求情。聪明的阿难陀通过三次请求,向佛陀精准地表达了摩诃波阇提夫人养育之恩重如山的观点,希望能准了她们求法之心愿。最终佛陀松口,为女人受戒制定了八敬法。随着佛教历史上的第一批比丘尼出现,“善女人”开始与“善男子”一同并列出现在佛经当中。

 吠舍离 考尔罗拉遗址

吠舍离 考尔罗拉遗址

所谓一切众生平等,并不是应现代社会经济与文明高度发展所需而产生的观念,而应是存在于历史长河中不同文明笼罩下人们共同的理想目标。印度这片土地上至今仍存在着与两千年前无异且牢不可破的种姓制度与男尊女卑思想。相比之下,在吠舍离发生的这些故事,都以实际行动践行着佛陀的众生平等观念。于是,吠舍离无论是猕猴还是舞伎,无论是佛母还是宫女,都被编入经典,成为宣扬众生平等的重要因素,也逐渐勾勒出一个净土天堂般的美好形象。

从此,东方大地上开始有了幻想,开始有了向往,也开始迈开步伐,一步一步走近这片神秘而富饶的西方极乐世界。

(沿着锡杖与驼铃的声响,下一期将追随玄奘大师的步伐走近那烂陀,窥探那朵最美的莲花盛放。)

图文:李小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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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葛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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