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战神到女妖:唐代联珠人面纹的古希腊元素(下)

2018-03-07 | 文/王敏庆 | 来自:中华佛文化网  分享:

联珠纹人物动物纹样,产生于萨珊波斯帝国(224-651年),根据近年考古发现,这一纹样的纺织品和壁画更兴盛于萨珊统治下的粟特地区(今中亚乌兹别克斯坦和塔吉克斯坦的南部)。从北朝晚期到安史之乱之前(550-755年),联珠人面纹作为一个汉化的丝路舶来纹样,随着中亚粟特商队和使臣的脚步,进入胡人聚居的于阗、吐鲁番绿洲,又渡过敦煌玉门关,渗透长安洛阳受到皇帝公主们的喜爱。

中国境内联珠人面纹最著名的例子,世俗的有山西太原北齐徐显秀墓壁画(571年);佛教的有安放佛骨舍利的、陕西扶风法门寺唐代地宫石灵帐(708年)。

本文将通过上下两篇,讨论法门寺联珠人面纹与丝路战神毗沙门信仰的关联,并进一步追溯这一纹样的古希腊源头——蛇发女妖梅杜萨。

蛇发女妖美杜萨:古希腊铠甲上的人面纹

在古希腊罗马神话中主要有两位胸饰上有人面纹:女神雅典娜(Athéna)和战神玛尔斯(Mars)。雅典娜胸前铠甲上的人面纹,是蛇发女妖美杜莎(Medusa)的头颅。

美杜莎原本是一位美女,但因得罪了雅典娜而被变成女妖,凡是接触了美杜莎怨毒目光的人就会变成石头,英雄珀尔修斯将其头割下献给雅典娜(图11)。之后美杜莎头颅便成为雅典娜的重要标志,出现在神盾上,胸饰上(图12),神庙正面的三角墙上。美杜莎的头颅作为雅典娜的胸饰这一特征,直到在18世纪画家雅克-路易·大卫创作的油画《密涅瓦(雅典娜)与玛尔斯之战》中依然可以看到(图13)。

 图11、珀尔修斯将美杜莎头割下献给雅典娜

图11、珀尔修斯将美杜莎头割下献给雅典娜

图12、女神雅典娜 2世纪

图12、女神雅典娜 2世纪

图13、《密涅瓦与玛尔斯之战》,雅克-路易·大卫,1771年,卢浮宫藏

图13、《密涅瓦与玛尔斯之战》,雅克-路易·大卫,1771年,卢浮宫藏 

除雅典娜外,人面纹图像还出现在战神玛尔斯(图14)、古希腊罗马皇帝——古罗马的最高军事统帅(图15)以及罗马皇帝禁卫军的铠甲上(图16)。战神玛尔斯和皇帝铠甲上的人面纹可能均与雅典娜有关。

图14  战神玛尔斯 古罗马 

图14  战神玛尔斯 古罗马

图15、图拉真皇帝像局部 古罗马

图15、图拉真皇帝像局部 古罗马

图16、皇帝禁卫军 古罗马 公元2世纪

图16、皇帝禁卫军 古罗马 公元2世纪 

雅典娜不仅是一位智慧女神,更是一位战争女神,她的出生便表现出这种特质。雅典娜一出生便是全副武装,手持长矛从父亲的头中跳了出来,口中还唱着战曲。在赫西俄德的《神谱》中这样描述:

“宙斯从自己头脑里生出明眸女神特里托革尼亚(雅典娜的另一名称)。她是一位可怕的、呼啸呐喊的将军,一位渴望喧嚷和战争厮杀的不可战胜的女王。”

她出生时引起大地震荡,发生了地震和海啸。

在奥托·泽曼的《希腊罗马神话》中对雅典娜有这样一段评价:

“她是国家的保护神和维护者,不管是战争还是和平,只要是促进国家繁荣的,皆由她而始,都是她的作品,是她的发明。因此她既是战神也是和平女神。作为战神,她陪伴军队出征,鼓舞他们勇敢战斗,赐给他们胜利与战利品。她也同样用她的权力和力量保护后方的城市与城堡。”

帕特农神庙的雅典娜像便可称得上是一位戴着头盔,右手托着胜利女神,左手扶着腿边盾牌的战神形象。这样一位战神显然最符合一国之君的需求,将她的代表性标志——美杜莎的头像装饰在铠甲上以象征雅典娜,就像一道护身符。作为一位女战神,在古希腊神话中,雅典娜的智慧和力量都超过了战神阿瑞斯。阿瑞斯是一位嗜杀好斗的战神,具有无比强大的力量和迅猛敏捷的身手,但却缺乏智慧,终败在雅典娜手下。雅典娜是一个聪明的战争指挥者,有勇有谋,她表现出抵御侵略、防护守卫以及凭借智谋和力量取得战争胜利的一面,而阿瑞斯则代表战争残酷血腥、生灵涂炭的一面。古罗马帝国时战神阿瑞斯开始受到更广泛的崇拜,被人们尊称为玛尔斯。在意大利各民族中本就具有崇高地位的玛尔斯,在早期还只是一位与农牧业紧密相关的春天之神。但“在好战的罗马,玛尔斯很快就脱下了农神朴素的衣服,换上了金光闪闪的战神的铠甲,他是继朱庇特之后在罗马人中最有威望的国家与民族之神”。随着玛尔斯地位的提升,人们将雅典娜作为战神的优秀品质赋予玛尔斯,从而克服原来阿瑞斯的缺点,具体表现可能就是美杜莎的头像出现在玛尔斯的铠甲上,而在阿瑞斯的铠甲上则没有人面像。

人面纹的共同象征

在中原,除了大圣毗沙门,道教神祇中的玄武(四川石门山第十窟)及白虎星君(永乐宫壁画)的铠甲上也出现了与大圣毗沙门一样的人面纹。从雅典娜到玛尔斯,再到于阗的大圣毗沙门天王以及中原的玄武和白虎星君,这些神祇有一个共性,那就是他们都是与战争和军事相关的战争之神,有着守护家国的职能,尤其是前三位,这种守护家国克敌制胜的职能尤为显著。正是由于这条暗线,才使得人面纹跨越地域、跨越文化将这些神祇串联起来。换句话说,正是因为大圣毗沙门天王以及玄武、白虎星君与雅典娜和玛尔斯有着相似的职能,人面纹才会被赋予给他们。

人面纹已经成为一种神力、守护力量的象征。法门寺地宫石灵帐上的联珠人面纹便是具有这种含义,它代表的是夜叉王、夜叉主、四王、帝释梵天等护法诸神,这些神对佛法的护持、守护与前面所提诸位战神对家国的守护具有相同的意义。如果在石灵帐须弥座束腰部分雕刻上这许多护法神祇的形象,显然费工费力,还收不到良好的视觉效果,非明智之举,而以联珠人面纹取而代之,效果则相反。

灵帐上的人面纹比铠甲上带有人面纹的大圣毗沙门进入中原腹地的时间要早,这说明联珠人面纹不是因为大圣毗沙门天王的出现才出现,而是在其之前已经存在,且其所具有的神力和守护意义也是早已有之。但四王中的毗沙门天王却为我们揭开灵帐联珠人面纹之谜提供了最为重要的线索。

当然,从地中海到黄河流域,人面纹在这个漫长的流转过程中不可能被原封不动地移植到其他文明中,它的形象会随着具体文化环境的不同而有所变化,数量也可能会由一到多。

作者:王敏庆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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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葛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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