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印度到中国的装饰造型艺术|花鸟嫁接图像考①

2018-01-29 | 文/李静杰 | 来自:中华佛文化网  分享:

笈多王朝不仅缔造印度古典文化的黄金时代,而且为亚洲文化艺术繁荣注入勃然生机。笈多王朝创造的花鸟嫁接式图像,亦即鸟雀前身与缠枝蔓草后身嫁接合成的艺术造型,构思巧妙,绚丽多姿,书写了装饰纹样史上光辉的一页,成为笈多时代与后笈多时代的标志性文化物象,一直延续到帕拉时代乃至更晚。初唐时期,印度花鸟嫁接式图像传播到汉文化地区,中国借用传统凤凰图像加以改造和创新,形成具有大唐风韵的新样花鸟嫁接式图像,并盛行于武周、盛唐时期,中晚唐延绵发展,进而影响到辽、宋前期。

花鸟嫁接式图像无论在印度还是中国都有一定数量遗存,因其与众不同的表现而令人记忆深刻。

印度花鸟嫁接式图像伴随笈多系缠枝蔓草流行开来,基于细部造型差异,可以分为后身作浪花形、后身作漩涡形以及口衔串珠三种不同表现形式的花鸟嫁接式图像。其鸟雀或为林鸟,或为水鸟,形状各异。为了阐明其花鸟嫁接式图像的造型特征,要从笈多系缠枝蔓草纹样说起。

笈多系缠枝蔓草纹样

缠枝花卉发达构成笈多时代装饰纹样的一大特征,主要包括缠枝莲花、缠枝蔓草两大类,这里仅讨论与花鸟嫁接式图像直接关联的后者。缠枝蔓草以藤蔓状草本植物左右起伏、前后延伸的茎干为骨架,用结节处滋长的卷曲枝叶填充茎干起伏形成的空间,通常用于装饰带状空间。笈多系缠枝蔓草可以细分为繁缛稠密、简洁疏朗两种表现形式。

繁缛稠密型缠枝蔓草数量众多,北方邦瓦拉那西(Vārānasī)为笈多雕刻艺术中心之一,似乎也是这种纹样的发源地。诸如鹿野苑遗址出土的约5世纪转法轮印佛陀像,头光刻画缠枝蔓草(图1-1、1-2),在茎干的每个结节处分别向左右两侧滋长S形枝叶和两支花朵,S形枝叶继而分裂为无数云气形小叶片,层层叠叠,宛如翻卷的浪花,变化多端。鹿野苑遗址5世纪前后丹麦克塔(Dhamekh Stupa)表面刻画的缠枝蔓草(图2-1、2-2),在每个结节处向同侧滋长一束枝叶,朝同一方向翻卷,枝叶尾端生长花蕾或花朵,繁缛而茂盛。尔后,这种纹样传播到印度四面八方,并一直延续到帕拉时代,如奥利萨邦乌达雅吉利(Udaya-giri)佛寺遗址的帕拉时代佛堂门框浮雕缠枝蔓草(图3),表现形式酷似鹿野苑遗址丹麦克塔浮雕纹样,相对后者枝叶更加稠密。

北方邦鹿野苑遗址出土佛像 5世纪(出自《世界美術大全集·東洋編·第13巻·インド(1)》第189页图版163)(该像高160厘米,鹿野苑考古博物馆藏。)

图1-1 北方邦鹿野苑遗址出土佛像 5世纪(出自《世界美術大全集·東洋編·第13巻·インド(1)》第189页图版163)(该像高160厘米,鹿野苑考古博物馆藏。)

北方邦鹿野苑遗址出土佛像头光浮雕 5世纪(出自《世界美術大全集·東洋編·第13巻·インド(1)》第189页图版163)

图1-2 北方邦鹿野苑遗址出土佛像头光浮雕 5世纪(出自《世界美術大全集·東洋編·第13巻·インド(1)》第189页图版163)

北方邦鹿野苑遗址丹麦克塔 5世纪前后

图2-1 北方邦鹿野苑遗址丹麦克塔 5世纪前后

北方邦鹿野苑遗址丹麦克塔浮雕 5世纪前后

图2-2 北方邦鹿野苑遗址丹麦克塔浮雕 5世纪前后

奥利萨邦乌达雅吉利佛寺遗址佛堂门框浮雕 帕拉时代

图3 奥利萨邦乌达雅吉利佛寺遗址佛堂门框浮雕 帕拉时代

简洁疏朗型缠枝蔓草数量略少,多见于中印度和西印度后笈多时代前后的雕刻。诸如印度北方邦德里附近Sultangarhi出土的约6世纪建筑横梁浮雕花鸟嫁接式图像(图4),尾羽采用缠枝蔓草形式表现,在每个结节处向同侧滋长两三条枝叶,朝同一方向翻卷,线条舒展大方。马哈拉施特拉邦6世纪前后阿旃陀(Ajanta)第1窟前廊后壁浮雕缠枝蔓草(图5),表现形式与前者相像,只是线条略显紧窄。同样的表现还见于西印度众多石窟中。地处中亚的阿富汗巴米扬石窟(Bamiyan Caves)也出现类似的纹样,约8世纪前后第70窟三叶形龛楣泥塑浮雕缠枝蔓草(图6),表现形式与西印度石窟所见同类纹样相近,反映了笈多纹样向中亚传播的情况。

 北方邦德里Sultangarhi出土建筑横梁浮雕 6世纪前后

图4 北方邦德里Sultangarhi出土建筑横梁浮雕 6世纪前后

马哈拉施特拉邦阿旃陀第1窟前廊浮雕 6世纪前后

图5 马哈拉施特拉邦阿旃陀第1窟前廊浮雕 6世纪前后

阿富汗巴米扬第70窟龛楣泥塑浮雕 8世纪前后(出自《バーミヤーン———京都大学中央アジア学術調査報告》第1卷图版5)

图6 阿富汗巴米扬第70窟龛楣泥塑浮雕 8世纪前后(出自《バーミヤーン———京都大学中央アジア学術調査報告》第1卷图版5)

繁缛稠密型与简洁疏朗型缠枝蔓草并行发展,出现在佛教、印度教及耆那教浮雕之中,也见于阿旃陀石窟壁画中。印度纪元前后已经流行两种动物嫁接式图像以及夜叉肚脐长出缠枝花卉图像,尤其后者打破了动植物的生命界限,强调两者共有的生殖繁衍功能,以此表述人们希冀丰饶多产的生活观念。基于这样的造型传统和观念,笈多时代创造出鸟雀与缠枝蔓草嫁接式图像,进一步丰富了古印度的装饰纹样体系。

后身作浪花形花鸟嫁接式图像

这种花鸟嫁接式图像,后身缠枝蔓草作不规则浪花形表现。实例见于另一个笈多雕刻艺术中心北方邦秣菟罗(Mathura)的Jamalpur出土的约5世纪佛像(图7-1、7-2、7-3),在头光上方浮雕一对,头光两侧各浮雕一只花鸟嫁接式图像。该图像前身作鸟雀形,后身两翼和尾羽以及头翎作数条蔓草形表现,自由翻卷,没有一定的方向性,仿佛飞溅的浪花。头光上方两鸟雀口衔葡萄枝叶,隔着中间莲花相向而飞,头光两侧鸟雀口衔枝叶,回首反顾,鸟雀姿态因表现部位不同而灵活多变。秣菟罗博物馆另有一件残存上半身和头光的佛像,造像形式及风格与上述Jamalpur出土实例近乎相同,头光上刻画的两对花鸟嫁接式图像也与前者别无二致。这是目前所知浪花形花鸟嫁接式图像的仅有雕刻实例。

北方邦秣菟罗Jamalpur出土佛像 5世纪前后(该像通高220厘米,秣菟罗考古博物馆藏。) 

图7-1 北方邦秣菟罗Jamalpur出土佛像 5世纪前后(该像通高220厘米,秣菟罗考古博物馆藏。)

北方邦秣菟罗Jamalpur出土佛像头光浮雕之一 5世纪前后

图7-2 北方邦秣菟罗Jamalpur出土佛像头光浮雕之一 5世纪前后

北方邦秣菟罗Jamalpur出土佛像头光浮雕之二 5世纪前后

图7-3 北方邦秣菟罗Jamalpur出土佛像头光浮雕之二 5世纪前后

阿旃陀(Ajanta)第1窟天井壁画后笈多时代花鸟嫁接式图像(图8),采用晕染法描绘,鸟雀的头翎和羽翼作缠枝蔓草形式,犹如飞溅的浪花洒脱自如,鸟雀口衔枝叶,造型宛如上述秣菟罗Ja-malpur出土佛像的翻版。由此可知,西印度阿旃陀石窟花鸟嫁接式图像可能吸收了中印度秣菟罗艺术的表现形式。

马哈拉施特拉邦阿旃陀第1窟天井壁画 后笈多时代

图8 马哈拉施特拉邦阿旃陀第1窟天井壁画 后笈多时代

浪花形花鸟嫁接式图像似乎是花鸟嫁接式图像的早期类型,最早出现在约5世纪佛像之上,后身造型接近于前述繁缛稠密型缠枝蔓草。这种图像数量十分有限,流行于笈多时代和后笈多时代,而且已知实例只分布在中印度、西印度。

口衔花枝构成这种图像的另一特征,可能接受了印度纪元前后的造型传统。诸如中央邦桑奇第1塔(Sanchi Stupa 1)东门里面横梁浮雕鸟雀口衔葡萄枝叶(图9-1、9-2)以及该塔南门外面横梁浮雕鸟雀口衔葡萄枝叶的表现(图10),与浪花形花鸟嫁接式图像表现大体相同。

中央邦桑奇第1塔东门里面 纪元前后

图9-1 中央邦桑奇第1塔东门里面 纪元前后

中央邦桑奇第1塔东门里面横梁浮雕 纪元前后

图9-2 中央邦桑奇第1塔东门里面横梁浮雕 纪元前后

中央邦桑奇第1塔南门外面横梁浮雕 纪元前后

图10 中央邦桑奇第1塔南门外面横梁浮雕 纪元前后

20世纪初叶,日本大谷探险队在新疆和田采集的一块陶制建筑构件浮雕花鸟嫁接式图像(图11),就图像所在部位推测当初可能是成对表现的,约为六七世纪遗物。鸟雀两翼和尾羽表现为三条缠枝蔓草,蔓草呈S形延伸,结节处滋生两三卷曲叶片,头翎亦作卷草表现,表现形式比较接近前述鹿野苑佛像的装饰纹样。作为尾羽表现的三条缠枝蔓草卷曲方向各异,仿佛没有特定规律的浪花一样,类似于上述秣菟罗Jamalpur出土佛像所见花鸟嫁接式图像,同属于印度笈多造型系统。

 新疆和田陶制建筑构件浮雕 六七世纪(东京国立博物馆提供)

图11 新疆和田陶制建筑构件浮雕 六七世纪(东京国立博物馆提供)

作者:李静杰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

本文摘自《印度花鸟嫁接式图像及其在中国的新发展》

文内未注明出处的图片均由作者实地拍摄

原文刊载于《敦煌研究》2014年第3期

责任编辑:葛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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