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臂般若佛母唐卡:领略古格王朝的独特艺术魅力

2017-09-28 | 文/黄春和 | 来自:中华佛文化网  分享:

唐卡艺术是中华民族优秀的文化瑰宝,是古代藏族人民创造的一种独特的佛教艺术形式,是西藏文化的百科全书。

为了推动唐卡艺术的传承发展,10月1日至10日,由上海自儒堂、上海联合拍卖和北京金鼎方联袂举办的第三届《般若光华—中国古代唐卡艺术大展》将于上海图书馆隆重展出。

西藏西部,曾为藏传佛教繁盛之地,佛教一度在这里辉煌了700余年。公元11世纪初,古格国王益希沃舍身为法邀请印度阿底峡大师入藏弘法,大译师仁钦桑波自克什米尔学法归来建寺译经,率先在西藏西部揭开了佛教发展的序幕,为后来古格佛教的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他们的弘法事迹也成为西藏佛教史上千古传颂的佳话。然而,由于历史原因,古格王国的佛教文化艺术遭到了严重毁坏,曾经辉煌的古格王国和古格佛教也随之渐渐在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今天人们借助托林寺、东嘎皮央石窟、阿契寺、塔波寺等少数的佛教遗迹,勉强可窥当时佛教和佛教文化艺术发展的大致面貌。

本次展览将向公众展示三幅珍贵的古格王国时期的唐卡作品,包括两幅菩萨唐卡和一幅六臂般若佛母唐卡,其中六臂般若佛母唐卡尤其珍贵,其风格和题材均十分罕见,对我们了解和研究西藏早期绘画和唐卡艺术具有十分重要的学术价值。


六臂般若佛母唐卡

六臂般若佛母唐卡 11世纪

藏西古格风格 棉布矿物彩绘

纵70厘米 横55厘米 国内私人藏家收藏

这一副名为《六臂般若佛母唐卡》的作品,画风大气磅礴而神奇美妙,体现了西藏古格王朝时期非常独特的艺术魅力。

作品中,主尊站立于画面中央,顶天立地,几乎占满了整个画面。她的身体虽呈三曲姿势站立,但完全没有女性的温婉与柔丽之感,而是充满着雄健勃发的阳刚之气,显现出高大伟岸的大丈夫气势。她头戴高大的花瓣形三花冠,头顶束柱状的蓝色高发髻,缯带与发辫相伴一起,分垂于左右两肩。其花冠与发髻明显不同于同一时期西藏西部流行的克什米尔样式,而带有尼泊尔地区特点,透露出11-12世纪时尼泊尔艺术在藏西地区影响的重要信息。她的面形圆润,面容端庄妩媚,除了平直而形同鱼肚的双目显示了11-12世纪藏西造像标志性的特征外,其略呈弓形的发际线、小巧而集中的口和鼻子、耳下所坠的耳环等也似乎受到了尼泊尔艺术影响。

她上身袒露,两条项圈和一条长链自上而下饰于胸前。下身着兜帝式长裙,腰间束有金色的宝带,宝带中央有一个大宝珠。裙子左短右长,红蓝相间的衣纹呈斜片状分布,其上饰以均匀分布的圆形团花图案,明显带有粟特文化的特征;而裸露于外的左腿,修长白净,壮硕有力,格外引人注目。她的双肩披有一条巨大的花瓣连缀的璎珞,同时还伴有一条大帔巾。璎珞上的花瓣红蓝相间,其边缘镶以双股的白色连珠,花瓣的色彩略显暗淡,但白色的连珠如珍珠般明亮突出,环绕于周身,自然流动,流畅优美,极大地增添了佛母造型的动感。帔帛的上部以罩纱的形式显现于佛母头后,其形式和用途如同中原地区白衣观音的罩头披巾,下部自腰部开始顺两腿外侧呈喇叭形向下飘垂,尾端有黄白相间的多层几何纹饰,凸显出材质的高贵,其材质与纹饰也明显属于中亚地区的文化特征。另外,佛母的手臂戴有花形钏饰,手腕和足部戴有连珠式的镯子,皆十分精致华丽,形成了与胸前装饰的完美呼应。

佛母身色白净细腻,在蓝色背景的衬托下显得尤为洁白亮丽。她的胸部隆起一对球状的乳房,红色的乳头格外突出,因仅见乳房下部现出一道弧线的线条,所以双乳整体看上去若隐若现,不甚明显。她的六臂左右各三,其中左边一手朝上,托起一册经书,一手向下执一粗硕的莲茎,莲茎斜向上方伸展,至佛母肩部开出一朵大莲花,最下面一手执一长颈宝瓶;右边三手皆结印无执物,一手上扬,一手向下结施与印,一手当胸结说法印。她的双脚向外站立,身体重心明显集中于右腿,形成左展之自然姿态。足下有双层红色莲花瓣,彰显了佛母尊格的崇高与神圣。佛母头后饰以椭圆形头光,其身后亦饰椭圆形大身光,光背的外缘皆以莲花瓣装饰,而非常见的火焰纹,形式也十分独特。

六臂般若佛母唐卡

佛母下身两侧各立一弟子,皆方头圆顶,身着袒右肩田格袈裟,双手合十于胸前,以半侧身姿势面向主尊,显示出一副十分谦恭的样子。他们的体态非常修长,双目亦形同鱼肚一般,造型风格与主尊完全一致。从其高大的体型和高隆的鼻子来看,他们表现的应当不是当时古格王国的藏族僧人,而是古格王国邻近的异域和异族僧人。

通观整幅唐卡,从构图、造型到色彩无不给人强烈的艺术感受。它的构图大胆而特别,主尊几乎占满了整个画面,给人一种舍我其谁的思想表达和文化自信;神像体型高大,姿态舒展,给人雄健伟岸的气势和优美动人的美感;而其色彩最值得我们注意,主尊身体部位大面积使用白色,明亮显眼,背景衬以绿色,冷暖色调对比十分强烈,又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然而,尽管有这些特别之处,但它们并没有影响到画面的整体效果,反而更加凸显了各自超绝与高妙的艺术处理手法,艺术家们通过优美的线条、精美华丽的装饰和纯正自然的色彩,成功地实现了画面构图、造型、色彩的完美统一,从而营造出既大气磅礴,又神奇美妙的艺术魅力。 

通过对唐卡细部的观察和分析,我们对于这幅唐卡的风格和产地,也可以得出一个基本的结论和看法,那就是它与11至12世纪克什米尔和西藏西部的佛教绘画风格密切相关。但它究竟属于克什米尔地区作品还是西藏西部的佛教绘画作品呢?还有待我们作进一步分析。首先,克什米尔是11至12世纪西藏西部和印度西北部艺术风格的重要原产地,许多重要的佛教图像和艺术风格出自这一地区,现在我们看到的这幅唐卡就表现了十分鲜明突出的克什米尔风格特点。如主尊修长的体型、全身的装饰样式、身体正面披挂的连珠纹花瓣式大璎珞、裙子及帔巾上的织物纹饰与图案等,都明显源于克什米尔地区,在现存的克什米尔金铜造像和克什米尔地区遗存的寺庙壁画上,我们可以看到大量造型风格完全类似的作品。但是同纯正的克什米尔造像与绘画风格相比,这幅唐卡的许多地方又存在明显差异。如佛母圆润的面庞、花瓣形的三花冠、全身的装饰样式等,都表现出异样的风格特征。尽管在很多人看来藏西古格与克什米尔风格存在着难分彼此的相似性,但我们仍然坚信这幅唐卡不是克什米尔地区的作品,而是出自藏西古格王国的统治范围之内。因为它在造型、装饰和图像上表现了藏西古格王国鲜明的艺术特征,而这些特征在现存的古格王国留下的佛教遗迹上都可找到完全对应的实例。这一情形足可佐证它的实际年代与产地,亦可作为我们持论的重要依据。

克什米尔风格的文殊菩萨像

克什米尔风格

文殊菩萨像

11世纪 合金铜 高102 厘米

布达拉宫收藏

古格王国位于青藏高原的最西端,札达象泉河(藏语为朗钦藏布)流域为其统治的中心,北抵日土,最北界可达今克什米尔境内的斯诺乌山,南界印度,西邻拉达克(今印控克什米尔),最东面一度达到冈底斯山麓,都城札不让位于现札达县城西18公里的象泉河南岸。它在历史上的势力范围以今天西藏西部阿里地区为主,但又远远超过了阿里地区的范围,实际包括今拉达克(Ladakh)、桑噶尔(Zangskar)、拉胡尔(La—haul)、斯比蒂(Spiti)、金瑙尔(Kinnaur)、古格(Guge)、普兰(Purang)、多波(Dolpo)、木斯塘(Mustang)等地。由于自然地理上古格王国处在喜马拉雅山脉的西段,所以国外学术界又习惯将古格王国曾经统治的区域及其邻近地区称为“西喜马拉雅地区”。古格王国统治时间大约从10世纪末至17世纪初,有七百余年的辉煌历史。在七百余年历史上,其文化艺术的发展经历了两个重要阶段,即10至12世纪的古格王国建立初期和15至17世纪古格佛教复兴时期。其中,前一时期在古格王国统治者对佛教的大力扶持和崇奉下,佛教得到了广泛传播和极大发展,佛教建筑、雕塑、绘画等各种文化艺术遍地开花,展现出灿烂恢弘、摄人心魄的文化艺术光彩,充溢着慈悲智慧、宁静安详的人文情怀。至今仍有不少文化遗迹保存下来,见证着那个时代的灿烂与辉煌,也成为人们研究和了解当时绘画艺术的重要参考依据。

我们可以从造型、装饰和图像三个方面来看这幅唐卡与藏西古格王国艺术的密切关系。首先在造型上,其表现最为突出。主尊和二弟子皆体型高大,腿部修长壮实,这是古格佛像尤其是菩萨造像最为明显和普遍的特点,在古格现存的造像和绘画作品上随处可见。其次是装饰上的表现。佛母身体正面披挂的连珠纹花瓣式大璎珞,洁白细密,飘转流畅,犹如白链一般,格外引人注目。这一装饰样式在古格王国曾经统治的地域十分流行。佛母头后罩有红色的头纱,在阿契寺、托林寺的壁画上皆可见到。如阿契寺松载殿第一层右侧壁中央的六臂佛母像(其左边最下面一手也持有一个宝瓶,形制与本幅唐卡主尊所持一致)、托林寺东北佛塔内金刚嬉供养女神像,她们的头后都有多角形的头纱。还有佛母兜帝式裙子及披巾的尾端上,分布有团花纹和几何纹图案,这在当时古格王国的造像和壁画上十分常见,反映了古格王国与中亚文化深厚的艺术渊源。最后是主尊的图像及其特征。从目前的研究和刊布的资料来看,般若佛母的图像在11-13世纪的西喜马拉雅地区频繁现身,在拉达克的阿契寺、芒旧寺,斯比蒂河谷的塔波寺,西藏札达县托林寺等寺庙壁画和塑像中均可见到,如阿契寺杜康殿入口处的般若佛母曼荼罗中央的六臂般若佛母像、芒旧寺佛塔中的六臂般若佛母像、托林寺出土《十万颂般若经》插图上的六臂般若佛母像等。同时,国内外收藏的佛像中也有早期般若佛母像现身,亦多表现出西喜马拉雅地区风格。由此可见,般若佛母实为古格王国时期流行的重要佛教信仰题材。以上三个方面足可说明此幅六臂般若佛母唐卡与古格王国的密切关系,由此我们基本可以确定它的产地属于历史上的古格王国范围之内。

阿契寺松载殿第一层右侧壁中央的六臂佛母像

阿契寺松载殿第一层右侧壁中央

六臂佛母像  13世纪

六臂般若佛母像

阿契寺杜康殿入口处  般若佛母曼荼罗中央

六臂般若佛母像  13世纪

芒旧寺佛塔中六臂般若佛母像

芒旧寺佛塔中六臂般若佛母像 13世纪

托林寺出土《十万颂般若经》插图上六臂般若佛母像

托林寺出土《十万颂般若经》插图上六臂般若佛母像  11世纪

十分巧合而又有趣的是,在托林寺迦萨殿外东北塔中保存了一铺六臂般若佛母像壁画,是1996年文物工作者对托林寺进行抢救性发掘和保护时发现的。西藏自治区文物局所编《托林寺》和于小冬所著《藏传佛教绘画史》均将其定名为“六臂文殊菩萨像”,显然受到了壁画残损而难以辨识的影响。这铺壁画在画面构图、人物组合及造型、人物手印与持物、装饰等各方面与此幅唐卡几乎完全一致,特别是左边下手所执中亚风格的长颈宝瓶与本幅唐卡上出现的宝瓶惊人地相似,而且同样也表现了外来克什米尔艺术影响的风格特点。由此我们完全可以判定此幅唐卡的绘制地点就在古格王国的政治中心——今阿里札达县城和象泉河畔的古格王宫故城一带,而其绘制年代亦可明确定为11世纪,与托林寺建寺时间一致。与此同时,由此幅唐卡的题材、构图和风格,并联系笔者在民间看到的其他几幅古格唐卡的题材、构图和风格来看,我们可以惊奇地发现它们在古格王国范围内遗存的壁画上皆可找到基本一致的实例。这一现象似乎说明古格时期的唐卡和壁画在佛教图像学上有着十分紧密的关系,它们严格地遵循了一种共同的图像范本。

托林寺迦萨殿外东北佛塔中的六臂般若佛母像

托林寺迦萨殿外东北佛塔中的六臂般若佛母像  11世纪

六臂般若佛母身旁弟子像

六臂般若佛母身旁弟子像

六臂般若佛母像局部

六臂般若佛母像局部

般若佛母,是般若经典之主尊,亦即空性之本尊。她是佛教智慧的化身,因为“般若”为印度梵语音译,意译即为“智慧”。佛教将空性的般若智慧人格化为“佛母”,并非指诸佛血缘上的生母,而是一个比喻,因为在世俗社会中,任何人都有父有母,有父母方得以生出。在佛教看来,佛的产生实赖于方便和智慧二者,因此佛教便以生出诸佛的方便与智慧二者比喻为诸佛之父与母,其中方便被喻为“佛父”,是决定生出佛陀的重要因素,般若空性智被喻为“佛母”,是成佛的关键因素。由于过去、现在及未来诸佛皆由般若空性智所生出,所以般若空性在佛教中被尊为“三世诸佛之母”。在西藏寺院中,凡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前,必须先诵四句礼赞文——“离言思之般若波罗蜜,无生无遮虚空般自性,各各自证智慧所缘处,三世诸佛之母我礼敬”,大意为,一切万物本无自性,犹如虚空,悟此空性即为般若智慧,我们要对此空性佛母顶礼膜拜。这四句礼赞文出自释迦牟尼佛成佛前为自己的生母所撰写的礼赞文,所以其缘起十分殊胜。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般若佛母有二臂、四臂和六臂等多种不同的形象,但常见的主要是黄色的一面四臂形象,六臂形象十分罕见。除了早期西藏西部地区流行六臂般若佛母像外,后来西藏地区流行的主要是二臂和四臂形象,而且六臂形象在上面列举的实例中,其形象特征尤其是手中的持物并不一致,除了有般若经的共同持物外,其他手印与持物都不尽相同;特别是现知唯一记载六臂般若佛母的文献——宋天息灾《佛说观想佛母般若波罗蜜多菩萨经》(《大正藏》第259册),所记图像特征亦与古格寺庙现存壁画图像不符。这一复杂情形充分说明六臂般若佛母是一种比较古老的图像和信仰,而且流行多种不同的图像范本,它们应该分别代表了不同的佛教内涵或修法思想,各自在密教思想和修法上占有一定的地位。这幅唐卡上般若佛母的手印与持物亦不同于古格佛寺壁画上的般若佛母形象,它无疑同样具有特别重要的宗教地位和图像学价值;特别是它以唐卡的形式表现出来,是目前仅见的一幅早期古格时期般若佛母唐卡。由此可见,此幅六臂般若佛母唐卡不仅对于研究西藏古格王国时期的佛教绘画和唐卡艺术具有重要价值,而且对于研究西藏古格王国时期般若佛母信仰与图像亦具有重大学术意义。

责任编辑:李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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